读《史记·绛侯周勃世家》，为周勃和周亚夫父子两代丞相的不同结局嗟叹。

   周勃是汉初功臣，为人厚朴刚毅，不好文墨。刘邦临终时，曾遗言“安刘氏天下者必勃也”。事实证明，刘邦慧眼识珠。吕后死后，吕氏外戚要作乱，周勃一举歼灭之，对汉朝有再造之功。所以，汉文帝的时候，周勃权倾一时，功高盖世。当时，有人曾私下对他说，你功劳太大，君王对你升无可升，赏无可赏，弄不好灾难就要降临了。周勃听闻大惊，立即打报告辞去丞相一职，回到自己的封地上去安度晚年了。就是这样，君王还对他不放心，一旦有人告发周勃谋反，就立即把他拘传起来审讯，后来，幸亏太后说话才得以免罪。周勃一生小心谨慎，总算得以全终。但他的小儿子周亚夫就没有那样幸运了。

   有一副很有名的对联，叫“柳营春试马，虎帐夜谈兵”，其中的“柳营”讲的就是周亚夫“细柳营”的典故。汉文帝一次去边关劳军，车驾到别的营区，均长驱直入，无人阻拦。但是，车驾到周亚夫的细柳营的时候，却被反复盘问、验证后才被放入。而且，周亚夫全副武装，手执兵器，见皇帝只作揖而不拜，令文帝肃然起敬。从此他给文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，以至于文帝驾崩之前告诫太子：“即有缓急，周亚夫真可任将兵”。

   周亚夫确实没有辜负君王的器重，在平定吴楚叛军的时候，屡立奇功，为匡扶汉室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，自己也因军功当上了丞相。至此，周亚夫与其父周勃对汉室的贡献以及自身的仕途如出一辙。

   但与周勃的憨直、虔敬和谨慎相比，周亚夫未免太过刚硬、执拗和意气用事。起先周亚夫与皇帝相处甚好，但是后来几件事情弄得皇帝很不爽，以至于萌动了杀机。如，太后建议给皇后的兄弟封侯，皇帝也同意了，但是，周亚夫却以先帝遗言“非刘氏不得王，非有功不得侯”来阻挠，弄得景帝很不高兴。景帝不高兴原因有二：一是太后、皇帝都同意的事情，到丞相这里却受到阻挠，难道君权就不如相权？二是拿先皇的遗诏来压人。大凡君王都是刚愎自用的孤家寡人，在朕即天下的皇权统治环境中，君王都不会乐意臣子拿这个或那个条例来约束他，即使是先帝的成例，历史上，从善如流的君王毕竟是少数。

   如果说在这件事情上，周亚夫还算坚持了原则，那么，在处理另外一件事情上就显得有点迂了。匈奴王五人前来归降，景帝想给他们封侯以安其心。周亚夫却冠冕堂皇地说，这些人背叛他们的主公，缺乏作为臣子的忠诚，怎么能封侯呢？

   弄得皇帝很恼火，偏不听他的建议，坚持封了那几个匈奴归降者。在这件事情上，周亚夫不知道是在与皇帝赌气呢，还是真迂，自汉初以来，匈奴来降者不少，被封侯的也不少，而且，景帝用怀柔的政策应该是很有成效的，周亚夫却用道德的标准来取代政治策略，显得有点迂腐。

   周亚夫与皇帝的隔阂看似是由处理问题的不同方式引发的，但实质上却是君权与相权的冲突。

   君权与相权历来是一对很微秒的权力关系。对君王来说，心中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，即“天下乃寡人之天下”；对丞相来说，位处“一人之下，万人之上”，虽很风光，但也高处不胜寒。如果把天下当作一家公司的话，皇帝是董事长，丞相就是CEO，丞相再大，也是个打工的，董事长说免掉，就免掉了。周勃知道个中厉害，知道自己当CEO时间长了，再玩下去要引发董事长的猜疑，所以，他就趁早离开了那个位置。周亚夫脾气比较刚毅耿介，不仅屡次驳回皇帝的建议，而且，还在一次宴饮之后，在皇帝面前明显表示了不悦。终于，让皇帝动了杀心，认为此人不除，恐怕对太子不利。周亚夫后来被诬谋反，在狱中绝食而死，一代名将，如此结局，可叹！

   自古伴君如伴虎，不管你先前功劳多大，地位多高，蒙恩多深，一旦触动虎须，顷刻之间就会命丧黄泉。许多人至死还不知道死于何因，殊可悲哀！

   从周勃父子的遭遇看，君王的刻薄寡恩固然是一个方面，但周亚夫自身也有许多值得反思的地方。司马迁评价他“足己而不学，守节不逊”，意思是骄傲自满而不肯学习，坚守原则但不够谦逊。这个评价可谓一语中的。（俞兵兵/文  摘自《浙江公安网》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