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前发生的一幕,给两个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。穿过时空隧道,那远去的枪声,还久久回荡在他俩的耳蜗,“嘭”!然后,是歇斯底里的惨叫,是老树根般伸展的鲜血,对一个放学途中年仅十岁的少年来说,这一切印象深刻,事实证明,十五年来他的脑海里曾无数次地重现这个黑白画面。画面里,那个开枪的汉子惊慌失措,扔下枪就朝少年这边跑来,掠过身边的时候,他看了少年一眼,拐过墙角,迅速从画面中消失了。 “那一枪改变了我的一生,我原本有着多么美满的家庭啊!”多年来,汉子懊悔不已。但是对生的渴望,又让他异常警觉,他一次次侥幸逃脱了警方的追捕。尽管如此,他非常清楚:“逃亡的日子终有尽头,叶落归根才是必然。”
因此,当他被警察从一个阴暗角落里揪出来的时候,似乎并不感到意外,他唯一的憎怨是他的梦还没有做完。“警察喜欢搅乱别人的梦,因为他们自己做不了梦。”记不得这是哪国的谚语了,也许是我说的吧。总之,汉子在梦里被抓住了。
对汉子的审讯非常顺利。因为,对于被逮住后的情景,他曾经设想了上千遍,这种设想就好比彩排,使他在回忆和供述间游刃有余。
“这就是全过程,我开枪把他打死了!”他总结说。
“没有遗漏吗?”年轻的警察问。
“没有了,我不需要抵赖,杀人偿命,我认罪伏法!”
“你没有说谎,只是你再好好回想一下,是不是忘了什么?”
“这是全部!”他再次肯定地说。
“你抬起头,看着我……对!你认识我吗?”
汉子摇摇头。
“我们见过,但是你忘记了!”
汉子调动了他所有的细胞,终于若有所思。
“想起来了!你是那位负伤的警官?”
“的确,有那么一次,有位警官在抓捕你的过程中,被你推下了楼梯。但,那是我师傅。”
“难道你是死者的亲属,跟踪过我?”
“也不是。可我们真的见过!”
在仔细打量了一番之后,汉子陷入了茫茫大海般的沉思。在他的意识中,警察作为一个虚拟的概念,的确经常让他坐立不安,但是要把它和某个具体的人联系起来,似乎是两棵相距甚远的枣树,挂不上任何的蛛网。何况,这个年轻的警官顶多二十四五吧!你看,他的小胡子就像雨后的韭菜,还显得很嫩。
这个有着两洼韭菜般小胡子的年轻人,看起来挺精神的,不过此时,他开始了源源不断地自言自语:
“你真的忘记了吗?你曾用你多么惊恐的眼神看过我,你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忘记呢?是你,让我真切地看到,一缕白烟过后,无数铁砂就像子弹一样,冲出枪膛,义无反顾地寻找它们最后的归宿。哦,为什么要说像子弹一样呢?此刻,它们本身就是子弹啊。就是你,让我看到了鲜血和挣扎,聆听到了人类最原始的悲恸,那声音一如婴儿的啼哭,充满了哀伤无助。还有,你知道吗,从那以后,噩梦伴我度过了整个少年时代,人们说我忧郁无趣,别人都欠了我很多债似的,从此不再有言笑。但是我知道,这一切拜你所赐,鲜血是我对你最好的记忆!你无法想象,十五年来,一个少年和你一样地生活在惶惶不安的余悸中。你知道,他是如何完成自我救赎的吗?我等到了今天,但是,你却把我忘记了。我就是那个枪声中的少年啊……”
世事如烟。汉子怀着巨大的怜悯,看了他一眼,这是他没有想到的结局。他的人生打了个转,好像又回到了原地。十五年前的枪声,打破了许多人的平静生活。
( 蒋化荣/文 《浙江公安网》)